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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評觀察
非零和的博弈:“冷對抗”下的中美日關係與兩岸
2019-01-13 00:10:41


【中、美非敵我關係,而為處於競爭、摩擦亦互見支持的“冷對抗”。】

  中評社╱題:“非零和的博弈:‘冷對抗’下的中美日關係與兩岸” 作者:何思慎(台灣),輔仁大學日文系教授、台灣大學日文系兼任教授、中華民國國際關係學會理事

  “冷對抗”應為當前中美關係的適切描述。中、美非敵我關係,而為處於競爭、摩擦亦互見支持的“冷對抗”,其間零和博弈絕非解方,透過對話,管控分歧,構建超越歷史悲劇的新型大國關係仍為“習近平外交”基調。此外,安倍對中外交亦未因中、日在東海的持續針鋒相對而停滯,將安保與經貿脫鉤,務實改善中日關係,此亦顯示中日關係存在多層次的競爭與合作,無法簡單化為非黑即白的敵友關係。而在激烈變動中的東亞國際關係中,民進黨政權切忌台獨意識形態綁架,而應審時度勢,在中、美博弈中,靈活應對,尋求“九二共識”的解方,突破兩岸關係困局,始能在變局中立於不敗,有效維持兩岸現狀。

  一、習近平外交:構建超越歷史悲劇的新型大國關係

  在美國對外戰略中,任何位居美國之後的“二哥”皆視為挑戰,須對之敲打,80年代的日本如此,當今之中國亦然,此無關敵友的界定,而為保持美國“一哥”地位的現實應對。美國東亞政治學者任雪麗(Shelley Rigger)闡述美國的中國政策認為,美國的目的不是阻撓中國的崛起,而是防止中國崛起後,壓縮到其他周邊國家的行動自由和自由選擇權,美國不欲見東亞回到由中國主宰一切的“歷史現狀”(historical status quo),任雪麗的觀點與美國防長馬蒂斯不謀而合。

  6月19日,馬蒂斯在美國海軍戰爭學院畢業典禮上直言,北京夢想恢復明朝的列國向中華帝國的朝貢制度。中國在南海吹沙造島,部署導彈,步步為營,種種行動後面可能掩藏著不可告人的目的。為改變國際秩序,中國目前有一套長期計畫,北京似乎是以明朝為藍本,要其他國家成為向北京磕頭的朝貢國。美國國防部長馬蒂斯批評中國“一帶一路”倡議時即指出,明朝似乎是中國的模式,北京要求他國俯首稱臣。

  無獨有偶,《美國之音》評論剛閉幕之中國高層外事工作會議所提出的“習近平外交”,認為習近平時代的中國外交,展現全面外向型態勢,不再“韜光養晦”。《美國之音》評論或許部分為真,惟中國在改革開放取得一定成就後,對全球化下的國際政經新秩序具有發言權不足為奇,亦不能將之簡單化為對既有秩序的挑戰。

  誠然,“習近平外交”遭解讀為鄧小平“韜光養晦”之外交訓導的揚棄,但此認知恐將“韜光養晦”與“有所作為”對立起來,而無視兩者間相輔相成的關係。其實,“善於守拙、決不當頭”的提醒,更不該被束之高閣,此應為“中國永不稱霸”之具體實踐。當前中國瞭解“強國夢”的實現,“大國是關鍵,周邊是首要”,中、美破局,中國難以築夢踏實。因此,中、美存在經貿及戰略安全利益的分歧雖為不爭事實,但雙方不能走上衝突或陷入冷戰的格局,“冷對抗”應為當前中美關係的適切描述。中、美非敵我關係,而為處於競爭、摩擦亦互見支持的“冷對抗”,其間零和博弈絕非解方,透過對話,管控分歧,構建超越歷史悲劇的新型大國關係仍為“習近平外交”基調。

  二、印太戰略:非冷戰“圍堵”再現

  在中美關係的對應中,川普提出“印太戰略”,看似構築“對中包圍網”,以遲滯大陸走向海洋,但此應非冷戰“圍堵”蘇聯的複刻版。誠如美國學者奈伊所言,中國不是蘇聯,無法“圍堵”。

  大陸與印太地區國家利益關係千絲萬縷,非清楚之敵我楚河漢界,在對中關係上,印太國家彼此間難以形成共同的戰略利益,“圍堵”難以成形,但川普試圖藉“印太戰略”為習近平在“強國夢”的實現中,製造其“周邊外交”的麻煩則為不爭事實。

  換言之,川普的“印太戰略”中,日本、東盟、印度及澳洲皆為美國在亞太地區牽制大陸崛起的牌,其中日本雖與美國同調,但安倍首相深諳此理,日本的“印太戰略”存在與美國不同的想像,挪移安倍改善對中關係步調,避免淪為川普的外交牌。

  日本認為,除經貿外,川普之“美國第一”更貫徹於安保領域,處處錙銖必較的川普對盟國常不假辭色,在朝鮮半島之安全戰略轉軌中,更未令日本充分感受利害與共的尊重。在貿易及朝核爭端中,遭川普再三逆襲的日本勢將重新思考美日關係的虛與實,美日同盟恐有漂流之虞。“川金會”不僅決定朝鮮半島之和平進程,亦牽動美日同盟之去向,對東亞深具意義。

  三、“安倍外交”務實改善中日關係

  川普“美國第一”下的中、美貿易戰令世界經濟出現諸多不確定。相較於蔡英文隔岸觀火,甚至為川普對大陸輸美商品課徵報復性關稅按贊,日相安倍晉三深諳全球化下日本對外經貿亦難逃“美國第一”的負面影響,積極在日歐EPA等多邊經貿談判上取得成績,纍積即將登場的美日經貿談判籌碼,力守美、日TPP談判時底線。

  此外,安倍對中外交亦未因中、日在東海的持續針鋒相對而停滯,將安保與經貿脫鉤,務實改善中日關係,此亦顯示中日關係存在多層次的競爭與合作,無法簡單化為非黑即白的敵友關係。誠然,中、日東海爭端難解,但現實的經貿利益及思考對美外交之合縱連橫,挪移著安倍外交改善對中關係的步伐,在“一帶一路”上轉趨積極,向習近平發出改善中日關係的訊號。

  日本政府之經濟產業省與商界多認為對中政治關係與經濟關係兩者應分別處理,在“一帶一路”基礎建設中,日本應“個案評估”,有選擇地參加,尋求雙方合則兩利的機會。而非一味抵制。安倍首相表態願意思考與中國共建連結東亞與歐洲間的經濟帶,不缺席歐亞大陸的政經秩序重構,避免自身遭邊緣化。

  自2017年5月,與北京關係深厚的自民党幹事長二階俊博高調出席“一帶一路高峰論壇”後,日本對“一帶一路”態度轉趨積極,並尋求以第三方合作方式,參與中國“一帶一路”。日本執意以民間企業主導與第三方合作方式參與“一帶一路”乃為避免刺激美國,以期在美、中之間魚與熊掌兼得。其實,身為“亞洲之一員”的日本,戰後,中日關係為美日關係外,首要之對外關係,日本須致力於與中國交往,此無關對中國的主觀好惡。因此,在對中外交上,安倍不會隨川普起舞。

  河野一郎外相指出,在《中日和平友好條約》締結40周年之際,希望重新構築符合“和平友好”之名的關係。2018年9月13日,安倍首相與習近平藉“東方經濟論壇”(Eastern Economic Forum)在俄國海參崴舉行會談,以經濟為中心加強合作,推進中日關係改善。會談後,安倍向媒體披露,日本與中國關係正在朝著大改善的方向前進;習近平亦指出,中日關係通過雙方的共同努力已經走上正軌,雙邊關係面臨重要的改善及發展機會。日本外交官員分析中日關係改善之成因主要為日、中兩國皆面臨來自美國總統川普的貿易談判壓力,雙方在對美外交上將互為犄角。此外,中國對日外交思考亦有節制蔡英文政府在外交及安保上試圖“聯日拒中”、而與北京漸行漸遠的戰術思考。


  為象徵中日關係回到正常軌道,雙方2008年以來中斷至今之領袖正試互訪將重新啟動。10月25日下午,日相安倍晉三抵達北京,展開維期三天的正式訪問,此意味日中關係走出2012年“釣魚台國有化”的陰霾,結束1972年建交以來最長的低潮,而其背後的趨力正是口頌“美國第一”的川普總統。東京政策研究大學經濟學教授邢予青指出,日本已成為美、中貿易戰的受益者。中國大陸目前極為主動地發展與日本的良好關係。

  10月27日,日相安倍晉三結束訪陸行程,帶著52項的合作備忘錄(MOU),開啟雙方在第三國的經濟合作豐碩成果回到東京,中、日將在泰國東部經濟特區的城市建設及歐洲的海上風電項目投資上合作。此行,安倍受到習近平國宴的款待,此前受此高規格接待的首相為福田康夫,此意味習近平對安倍來訪的重視及強烈期待中日關係改善。“習安會”對雙邊關係升溫敲下定音槌,中日關係走出2012年“釣魚台國有化”的陰霾,結束1972年建交以來最長的低潮期。安倍以“新階段”形容當前中日關係所處的位置。

  安倍首相與大陸總理李克強會談中,揭櫫“從競爭到協調”、“不為威脅的夥伴”及“發展自由與公平的貿易體制”的日中關係“新三原則”,沿此基調,中、日將在全球化的進程中合作建構多邊自由貿易體制,並尋求走出“安全困境”建立夥伴關係。緬因州立大學研究中日關係的學者費卡西(Kristin Vekasi)直言,中、日經濟具互補關係,在貿易及投資的合作可互蒙其利,川普上任後不斷祭出貿易保護主義政策,刺激東京與北京發展更緊密的關係。在川普總統的“美國第一”單邊主義下,中日關係將持續改善,日本可望在2019年6月,迎來習近平的任內首訪,成為新的日皇首位接見的外國元首,為此波中日關係改善推向高點,屆時,雙方有機會簽署中日關係“第五份文件”,總結成果,迎向未來。

  安倍的對中政策著眼於透過與大陸的交往及合作,引導北京走向國際社會認可之規範與秩序,避免致力於強國夢實現的大陸成為威脅,創造中、日雙贏,而非在過程中採取圍堵,損人不利己。“安倍外交”顯然貼近“守勢現實主義”,此有別於川普的“美國第一”所展現的“攻勢現實主義”路數,趨近戰後日本之和平主義。東京大學公共政策大學院院長高原明生認為,美日安保戰略與北京目標存在分歧,中、美在南海問題上針鋒相對,未來衹要雙方不改變戰略目標,包括南海、東海雙方衝突升溫的可能性仍存在。而將“自由開放印度太平洋戰略”及“一帶一路”進行結合,也許是讓雙方調整戰略目標的一條出路。此可避免中、美戰略對撞,危及日本周邊安全。

  然而,上海日本研究學會會長吳寄南認為,中日關係目前仍處於爬坡過坎的階段,仍僅是謹慎樂觀。中日關係改善能走多遠,取決於未來發展是否合則兩利,克服基本主張及利益衝突。此外,在日本與大陸的交往中,安倍更須向美國證明其對中外交扮演美、中戰略的“槓桿支點”,採行“接觸(交往)主義”,能在引導大陸走向國際規則上奏效,並使美國在亞太地區獲利,如此方能避免安倍在國內政治上遭到美國的打擊,因美國的外交支持對首相的政治生命而言不可或缺。因此,安倍須在美、中之間保持動態平衡,此“避險”的操作雖困難,更須小心翼翼,但有機會左右逢源。

  誠如戰後日本憲法前言中所言,“任何國家皆不得衹顧本國而不顧他國,政治道德的法則是普遍的法則,遵守此一法則為欲維持本國主權,並與他國建立對等關係的各國責任”。此應為日本“和平憲法”之底蘊,亦與鄧小平之“中國永遠不稱霸”的外交訓導不謀而合。

  川普試圖重構美國的霸權,極大化自身利益,以獲得安全的“攻勢現實主義”套路應非全球化下國際政經難題的解方。在東亞秩序的建構中,“守勢現實主義”的路數始為中、日堅持“不稱霸”與“和平主義”的具體實踐。中、日若能“不忘初心”,雙邊關係改善即非僅應對川普“美國第一”的權宜之計,而為中、日擺脫“安全困境”,真正走向“和解”之伊始。在近代歷史中,與中、日休戚與共的台灣亦無法自外於此變局,須在兩岸關係中做出回應。

  四、以“九二共識”重啟兩岸關係

  11月7日是“馬習會”三週年。3年前,馬英九與習近平開啟兩岸領導人以對等方式會談的模式,為兩岸關係搭起一座橋,台灣不分藍綠,衹要承認“九二共識”,皆能走這座橋,持續深化兩岸交流,為未來的政治協商奠基,應為“馬習會”之歷史意義。

  然而,蔡英文上台後,拒絕承認“九二共識”,使兩岸經貿及文化交流倒退,更無法利用這座橋實現“蔡習會”,因“九二共識”為橋之基座,缺乏橋墩自然此橋不通。因此,在“馬習會”三週年研討會上,民進黨前主席許信良對“蔡習會”表達樂觀實乃緣木求魚。許信良認為,在美中關係中遭川普霸凌的習近平應將心比心,檢討大陸對台灣的霸凌,換位思考,調整對台方針,衹要習近平願意,沒有什麼不可以,未必需要“九二共識”,“蔡習會”仍有機會。

  誠然,兩岸關係的和解須互具善意,更須創意,彌平雙方的政治歧見,但蔡政府若不認兩岸是“一家人”,即難以期待對岸的善意,如此再多的創意亦於事無補。“蔡習會”的通關密語不難,即蔡英文難以啟齒的兩岸一家之表態。

  其實,台灣對大陸兩岸一家的表態,並非政治上對北京的投降,而是承認台灣與大陸間之血脈及文化上的相連,更為中華民國憲法“一中”規範的遵守。馬英九主張,兩岸關係應“向憲法去、跟憲法走”。這部憲法在民國36年由包括台灣省在內的中國全境制憲國大代表所通過,台灣的“黨外”耆老余登發亦參與表決。因此,依中華民國憲法處理兩岸關係即為“一中”之表態,自然無法排斥兩岸走向統一。

  馬英九藉“馬習會”三週年提出“新三不”,將“不統”修正為“不排斥統一”,但統一沒時間表,時機與方式需要兩岸有共識。蔡英文批評馬英九的“新三不”,認為“不排斥統一”背離“一中各表”的精神,言下之意,蔡英文似乎在捍衛“一中各表”,但弔詭的是蔡政府始終拒絕繼承馬政府的“九二共識,一中各表”,致使兩岸關係的基礎盡失,海基、海協兩會協商亦為之中斷。

  在蔡英文批評馬英九“新三不”的發言中,通篇採“中國”、“台灣”的“兩國論”語境,更對中華民國難以啟齒,語焉不詳地稱“這個國家”,此正是大陸質疑蔡英文的“一中”立場之所在。雖說,蔡英文曾在就職演說中試圖以憲法及《兩岸人民關係條例》間接表述“一個中國”,但北京仍視此為未完成的答卷,要求蔡英文明確回到“九二共識”。

  相較於馬英九的依憲法對兩岸關係的表述,怯於表態“反獨”之蔡英文難脫人民對其背叛中華民國憲法的質疑,更遑論團結台灣。許信良直指北京“霸凌台灣”是兩岸關係倒退的癥結所在,呼籲大陸放棄“霸凌”,以免將台灣人推向距中國大陸更遠的位置,而應以平等方式對待台灣。

  許信良對兩岸困局的解讀,恐將“霸凌台灣”與“反對台獨”混為一談。北京對台政策的基調應為“反對台獨”,而非意在“霸凌台灣”,此可證諸馬總統主政時具“九二共識”的兩岸關係,雙方領導人是能平等對話,外交上亦可休兵,打破兩岸在國際社會的零和賽局。

  反觀蔡英文的“近美、親日、遠陸”政策無助於台灣國際參與的擴大,反招致新一波“斷交潮”的外交危機。民進黨爭取美、日對台的支持,此無異於國民黨,但民進黨恐一廂情願,期待美、日的“友台”能服務於實現該黨“台獨”的悲願。

  蔡英文主政下的台灣,經濟停滯,民主蒙塵,如此的台灣面對大陸的競爭恐逐漸失去制度優勢,更難贏得美、日基於價值的真正友誼。“九合一”選舉民進黨陷入苦戰,此即選民期待能與大陸交往、壯大台灣經濟的民意反撲。很清楚,台獨不代表台灣人,民心正在翻轉台灣,從台獨的務虛主義重回繁榮台灣的經濟主義,重啟兩岸關係,攜手再興中華。

  五、結語

  與中日關係相仿,美艦航經台海不宜解讀為美國挺台對抗北京,蔡英文若視此為美國在兩岸力量失衡中的友台“政治宣示”,應更具信心與大陸務實交往,切莫一味拒絕“九二共識”。他山之石可以為錯,在激烈變動中的東亞國際關係中,民進黨政權切忌台獨意識形態綁架,而應審時度勢,在中、美博弈中,靈活應對,尋求“九二共識”的解方,突破兩岸關係困局,始能在變局中立於不敗,有效維持兩岸現狀。誠如前國安會諮詢委員邱坤玄教授所言,台灣的脫困之策常在一念之間,當前日本的作為已為蔡政府提供答案。

  (全文刊載於《中國評論》月刊2019年1月號,總第25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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